我将前往雨中
2019年夏天的一个深夜，我登上了北京飞往布鲁塞尔的航班。灯光 柔和地洒在机舱里，我在梦幻的光线中打开地图，凝视着位于德国和法国 之间的一块小小区域，感叹人生的际遇是多么奇妙。在此之前，我从没想 过我会与布鲁塞尔发生某种联系，它是那么遥远和缥缈。而此刻我却正穿 过云层，向这个陌生的欧洲腹地飞去。
生活是最大胆的编剧，而我们不过是演员，在未知的剧本中腾挪辗 转，乘风破浪。回想起来，偶然中似乎又暗藏了必然。读书时，我接触 到了迄今为止最喜欢的漫画《丁丁历险记》,它使我对比利时有了模糊 的认知，也影响了我后来的职业选择和生活态度。但当时的我无论如 何也不会想到，我会来到丁丁的家乡，真真切切地体验丁丁曾生活的地 方。看来，我和布鲁塞尔的缘分早已注定，只是命运在许久以后才把帷幕 拉 开 。
航班平稳地向西飞行，我的手机页面显示，比利时属于温带海洋气候，温和、凉爽。首都布鲁塞尔常年多雨，但是暴雨通常时间极其短暂。 十个小时后，飞机降落在布鲁塞尔扎芬特姆机场，待我走出航站楼时，空 中正落下绵绵细雨。我一向喜欢下雨。我将前往雨中。
在欧洲的日子里，我时常庆幸自己做出了最适合也是最正确的选择， 这不仅因为我在那里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，更因为我的小孩Louis 在 这期间孕育。这段异域生活不仅是我人生中特别的雨季，更是我生命中的 重要章节。
至今还记得下飞机后的情景。当我推着行李车走出海关时，马上被 到达大厅温暖的空气包围。然而，当我看到全副武装的持枪军人正步行巡 逻，温暖的感觉又冷却了下来。他们人高马大，全身迷彩，佩戴着完整的 肩章和臂章，神情严肃地扫视着四周，我一时有些紧张。但他们的目光从 我脸上一扫而过，没有任何停留，这种忽略感一下子又使我放松下来。我 只是一个普通的旅客，推着一辆普通的行李车，脸上挂着属于长途旅者的 疲惫，我完全值得拥有这种充满信任的忽略。我身边的大屏幕适时亮起， 闪烁着布鲁塞尔的街景， 一句英语跳了出来：
Welcome to the Heart of Europe.
(欢迎来到欧洲之心。)
几天后，我在外出采买时遇到一位服务员，她看我是亚洲面孔，就问我是否住在布鲁塞尔，我说是的。她又问我是否喜欢比利时，出于礼 貌，我便说：当然，很喜欢。没想到她却摇摇头：哦，我不这么觉得， 比利时真是超级无聊!我只喜欢活泼明快点的地方，也许有一天我会搬到西班牙。
这不奇怪。布鲁塞尔不仅是比利时的首都，也是欧盟总部所在地， 北约等一众国际组织也将主场常设在此，因此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带有一种郑重其事的沉闷的腔调。再加上阴雨天气密集，所以就越发显得严肃无聊 。
而不久后我却发现，比利时不仅景观层次相当丰富，绝不仅是一个用半天时间打卡的国家，在其他方面，它也呈现了多面向的姿态，代 表了欧洲的纵深处。作家茨威格甚至把比利时誉为真正欧洲的化身。 比利时某个国王曾谦逊地说：我只是一个小国家的小君主。然而它往往创新与保守同在，灵活与教条兼具，趣味性与多样化并行。也正是在这样 一个看似暗淡高冷的国家，却诞生了像鲁本斯这样的色彩大师，以充满激情的作品向外来者展示着这个国家丰富的谜面。这些特点构成了一阕交响乐，有时严肃冷静，有时高亢激昂，让我不由自主地多些观察和思考。我甚至越来越觉得，比利时被严重忽视和低估了。
在首都布鲁塞尔生活，无形中就拥有了近距离观察比利时乃至欧洲的最佳视角。当一座城市身兼数角时，总有那么一个角色超级显眼。作为欧洲政治中心的布鲁塞尔，光芒往往盖过了作为比利时首都的布鲁塞尔。 我刚到比利时的时候，发现搜索布鲁塞尔可能找不到我想看的当地新 闻。布鲁塞尔首先触发的是浩繁的欧盟机构乃至整个欧洲的时政要闻 页面，只有搜索比利时新闻,才有可能浏览到这个国家的信息。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有意思的征兆，此后的日子，我也好像被这条定律划好了跑道，凡事习惯性地站在更加宏观的视角去观察。
既然生活中绕不开欧盟这个概念，也就不可能无视欧盟的生 活方式。除了日常生活，有人把欧盟本身也称作一种伟大的生活方 式Il grande modus vivendi(意大利语),以及一个独特有力的发明。欧盟成员国把部分主权集中起来，从而获得他们无法独自获取的力量和世界影响力。我在布鲁塞尔这几年，恰好经历了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 ·冯德莱恩的第一个完整任期，也就是冯德莱恩1.0时代,绿色、 数字化转型、能源安全等议题贯穿了她的执政周期，成员国经济社会运转大多围绕这几个母题徐徐展开。
在此期间，新冠肺炎病毒和俄乌冲突先后爆发，实实在在地影响了 当地人的生活，我也因此亲身感受到当地人以怎样的心态和状态生活，包括如何应对公共卫生危机、能源危机，如何看待数字化环境、如何保护儿 童权益等。我不仅体验他们的生活，也感受着布鲁塞尔效应时大时小的光晕 。
其实相当多的欧洲人和我这个老外一样，谈起庞杂的欧盟机构 就感到头疼。不过我们还是饶有兴趣地参与和欧盟相关的活动，例如每年 5月的欧盟开放日，人们在位于法律大道200号的欧委会大楼门外排起长队，毗邻的欧盟对外行动署、欧洲理事会等机构也是人头攒动。人们抓住 这难得的机会，试图走近并了解这熟悉又陌生的欧盟。
直到离开布鲁塞尔，我都没完全厘清这些复杂机构运转的完整逻辑。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，那就是欧盟在努力维持着欧盟机构与成员国之间的 利益平衡，并且在不同国家之间展开协调工作。在一些重大问题上，不管是政策制定，还是法律执行，他们常常强烈呼吁团结，尽管这真的很难。 许多时候，事情的结局是每个人都得到一点，没有人得到一切。还有些时 候，管理者已经吹响了号角，可民众有他们自己的节奏。
天真、纯真、认真,是我对欧洲的认识；清醒、清静、清欢是 我认为的欧洲对未来的期待。欧洲像个天秤座，既试图保持优雅，又力求各方在稳定平衡中向前发展，有时候老成练达，有时候又朴如童稚。同时它在根本性的东西上是稳定的。欧洲的方式,就是它对欧洲未来的答案和方案。这让我觉得十分有趣。因此，我决定保持一个记录者的初心，珍惜这个沉浸式观察的机会，把所闻所思以书面形式表达出来，这也是我对自己最好的交代。于是，我在《21世纪经济报道》上开辟了欧洲经济 观察专栏，本书就是在此专栏基础上扩展而写成的。
在本书写作过程中，我不时重启记忆，把在欧洲生活的诸多细节 一一纳入。在奥斯坦德与老人的对话，引发了我对负责任的欧洲人的思考；比利时的夏日让我明白为何阳台对欧洲人如此重要；通过签署幼儿园个人信息使用协议，我体会到了儿童隐私如何保障；严冬逼近时，欧盟以何种态度面对能源危机……这些内容不仅包含了与当地经济、数字化和 绿色议题相关的内容，还聚焦了教育、女性与儿童权益保障等领域，欧盟 地区的人文艺术、风土人情等也随这些议题一并呈现。本书在某种程度上对欧洲人的生活进行了解读。内容可能不够全面，但它是真诚的。
出于一些原因或者某种幸运的成分，在欧洲与我本人发生交集的人 和事大都是中坚阶层的、偏正面的，我得承认，对于当地那些寻找生计的 低收入群体、需要救济的移民和难民，包括政客之间不那么美好的争斗等等，我既缺少观察，也不了解他们的故事，也就自然不能深刻体会欧洲社 会的暗面。这部分内容在本书未能呈现，但不呈现并不代表没有。就在书 稿交付编辑之时，布鲁塞尔当局正在艰难地与暴力犯罪做斗争，同时这座城市还面临着严重的债务危机、政治混乱，以及法语政党和荷语政党之间 的对峙僵局。从区域上看，我所游历的国家主要集中在西欧地区，因此，本书只是我对欧洲盲人摸象式的观察，它所展现的是欧洲社会的切 片，而不是全部。
外来者总是容易把他见到的个案推演为整个国家的特性，得出武断 的结论，从而形成新的或加固原有的刻板印象。我对欧洲也有自己的刻板 印象，比如本书不止一处提到，这很欧洲这很比利时,我知道这种 表述不够严谨，也不一定准确，毕竟我仅仅是一个外来者。但我有时也告 诉自己：没关系，毕竟我仅仅是一个外来者。我需要捕捉并表达自己的主观感受尽管这种感受可能是暂时的、某个时间段的。客观地呈现主 观,诚实地表达偏见,也许是对读者、对自己最好的交代。
在资讯高度流动的今天，每个人的生活都或多或少具有全球性质， 我也不例外。在共同命运下，个人的就是世界的。世界在割裂的同时也在 聚合，有些时候，不同国家和地区看上去在彼此挣脱，彼此孤立，实则在一个更隐蔽的层面上构成了更紧密的联系，可以说，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榫卯，铜山西崩，洛钟东应，从未改变。所以，这本书不仅仅关于我一个人，其中还有许多人的影子。
作为作者，我可以为这本书赋予很多意义，而最重要的意义仍在 人。人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的，审美生活，心中有爱，需要许多世俗的保障，更需要抱有幸福的决心。在熙攘的世界，人们都渴望自己能安居乐业，所爱之人亦爱己，哪怕百折千回、长路颠簸，也要奔赴追逐人间的如意福祉。生命之美正在于此。
五年前当我到达比利时、走入布鲁塞尔的微风细雨，就是我体验欧 洲气候的开始。而今，欧洲社会风云涌动，许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 化，冯德莱恩已经开启她作为欧盟委员会主席的第二任期，我家附近的 大型连锁超市Cora 则在消费者唏嘘中进入了关闭倒计时。回想起那些日子，竟生出一种往事如诉的沧桑感。因此，书中内容只代表当时的观察， 并不具备完整的时效性。对于作者尚未察觉的错漏、欠妥之处，先感谢读者宽宏大量。此外，本书正文中出现的人名除公众人物及访谈对象，其余均为化名。
如果从专栏起算，这本书的写作过程历时四年之久。想写入书中的 内容太多，更想把这些内容完美呈现，不论怎么修补删添，总处于应该 再加一篇、再改一点、再删一段的状态。我已习惯了打开电脑默默地写稿、改稿，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，我必须克服懒惰，坚定地往前行进。我也一次次冷眼旁观这部作品，看看自己有没有大意，有没有敷衍。 在本书出版过程中，我有幸得到许多朋友的帮助，在此致谢：
在出版人雷清清、魏丹的积极推动下，本书得以顺利问世；《21世纪 经济报道》编委祝乃娟、资深编辑洪晓文、创意总监林军明为我启动专 栏，为本书初始内容提供了呈现空间和传播机会；布鲁塞尔贝利亚德医疗中心(Centre médical Belliard) 主任林洁医生不仅接受了我的访谈， 还在繁忙工作之余发来补充信息，并且对《看医生》 一文进行了专业把 关；来自意大利的法律学者 N.C. 英语教师G.M.和 S.E. (应受访者要求， 以姓名首字母代替全名),以及来自美国的前软件开发工程师Steve, 认 真回答了我关于欧盟/欧洲的提问。好友美国亚利桑那大学胡小倩教授仔细阅读书稿后，提出了中肯的修订意见。
感谢华东政法大学林燕萍教授为本书撰写推荐序。感谢家人，他们的理解和支持是我工作和生活的无穷动力。我还必须感谢那些幕后的朋友，他们给予了我无私的帮助。随着命运赐我母亲的角色，也随着年龄渐长，我越来越认识到家庭和友情的可贵，它们是我世界里的光。
这里有首小诗，由一位朋友在我出国一周年之际相赠，就用它来结束前言吧。
寄远方友人 ，
去夏新辞国，
倏忽已一年。
欧陆三万里，
青鸟隔云端。
2023年10月初撰于布鲁塞尔
2024年11月修订于杭州
2025年3月定稿于北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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