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自己而写作(自序)
与《那一轮明月》相比,这些文字,在我的日记本和电脑里冬眠了太长时间了。
2013年8月,《那一轮明月》结集时,本师文怀沙先生在序言里特别将清代诗人袁枚的诗句题赠予我:爱好由来下笔难,一诗千改始心安。阿婆还是初笄女,头未梳成不许看。又说:广迎随笔,应惜墨如金,在章法上须再下苦工。除孜孜读写以外,无他。一句话,愿君好古,敏以求,并时时不忘读古书须紧扣现实……千万要学会勤学勤改,莫轻易示人。恩师的教导和期许,成为我对文学写作、学术研究乃至书画、篆刻创作的基本原则,不敢因循苟且或草率从事。
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,总想等有时间静下来的时候,将这些文稿系统地整理一遍。所以,尽管有许多报刊约稿,而我始终不愿将之出手。一如书法创作上的习惯如果写出来的作品自己不满意,是不会拿来送人的。我认为这不仅是对读者负责,对社会负责,更重要的是对自己负责。人虽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,但却要追求完美。学问一道更是如此,只要在时间、环境条件允许且自身才力能够达到的情况下,总是需要精益求精。即使不可避免地仍会留下遗憾,那样我的自责也会小一些。
近年来,除了不得不参加的社会活动,我基本上谢绝了一切外事应酬,专心致力于读书和写作。在那状如山积的书堆里,翻检查阅,董理爬梳,略有所得便奋笔疾书,或直接通过键盘敲进笔记本电脑。这样的工作方式和心理状态给了我极大的乐趣。所以,经常为弄明白一句经典义理,或者搞清楚一个历史事实而忘记吃饭、休息,听老伴儿的唠叨成了家常便饭。
我的写作并没有目标和方向,从未设想如古圣先贤那样形成一个体系,发现一个真理。我是因为,钻进经史子集,深入知识的海洋,发现了学问的浩瀚,洞悉了经典的深邃。我觉得,只有真正进入传统经典,悉心体会古人的智慧,我们才会愈加懂得谦卑。历史这样长,个人只是风中的尘埃,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,只是抓紧记下一些零星的思想碎片而已。
我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,又属于那种缺乏灵性、靠时间来慢慢磨的人。无论读书、写作,写字、刻印,或者欣赏音乐,一任兴之所至,丝毫不加约束。所以我的生活便经常是在读书、写作、写字之间跳跃进行,有时似乎是在草原上奔跑,要的只是一种心境和内心的澄净。近年,又涉猎国画山水,亦饶有兴味。这样一种跳跃式的工作方式,不仅能使大脑得到充分休息,而且能使出现审美疲劳的眼睛获得一种近乎新鲜的感觉,带给我极大的乐趣和快适。
钱穆先生尝言:学以为己为道,……心能乐道,始跻此境也,然当自知弥深,自信弥笃,此正吾心乐道之际也。因此,我之平生,完成本职工作之外,尤对传统文化、艺术及学术感兴趣,崇尚人生和艺术的真、善、美,鄙弃一切假、恶、丑。对怪力乱神无好感,因为那些虚无缥缈、荒诞无稽的东西只会扰乱你的心神,浪费你的大好时光。
我比较推崇英国思想家伯特兰·罗素的一段话:对爱情的渴望,对知识的追求,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心,这三种纯洁而无比强烈的激情支配着我的一生。生命的结局虽然是荒谬的,但生命的过程可以是美好的,每一个个体的生命都应该是自由的,每个人在经过世界的同时,都有权去认知世界、感受世界、创造世界。因为,你自己就是一个世界,这个世界是由你自己来构建的。
文怀沙师是高明的,他指导我治学时充分照顾到了我的性情与爱好,但又不失时机地引领我瞄准学术高峰。我初时沉迷于集部,后来专注于经子,对史学上的许多重要问题亦是欲罢不能。所以,涉及范围既广且内容驳杂,便越发不成其为体系了。有时觉得,自己这些不成体系、驳杂不纯的文字实在不值一提,付诸剞劂,纯粹是浪费资源,徒费时光而已。文怀沙师却说:中国的学问正需博通二字。明朝陆绍珩有言:青史浇肠,筏言洗胃,片语只字,皆可会心,但莫放过,何以多为。我笃信苏东坡博观而约取,厚积而薄发的治学方法,无论对人生的感悟或对艺术的观点看法,虽则卑之无甚高论,但都是真实地记录了自己。
人生是一个修炼的过程,任何人都要在这个熔炉里经过,这也许是我要把这个过程真实记录下来的理由。然而,人生既是一个过程,更是一种心灵的放牧。退休后的生活是无拘无束的,正是我多年以前就向往的那种自由自在的状态。无任何羁绊,亦无任何牵挂,我非常享受这种状态。平生治学所读之书,于儒、道、释三家,独喜儒学、老庄,且雅好魏晋清谈之属,于释门内典则未甚留心。张振华兄说我像嵇康,诗人坼晓说我像苏东坡,此皆朋友推许之意。然就个人性情而言,我感觉自己于儒、道二者兼而有之,既有文人的责任和气节,又有名士的潇洒与风流,具足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。我感到了人生无比的惬意和满足。
孔子云: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此意是说,古代学者是为了修养和充实自己的学问道德而求学,今天的学者却是为了说给别人听、做给别人看的。钱穆先生言:孔门不薄为人之学,惟必以为己之学树其本;未有不能为己而能为人者。我理解,读书、作文以及诗词、书画创作,首先是一种内省涵养功夫,而不是为了向别人炫耀。只有自己的学问道德境界得到提升,才能更好地服务于社会。我赞成周国平先生的治学原则:为自己写,给朋友读。如果我的这些文字能够被朋友认可,我将感到由衷的欣喜。
《那一轮明月》出版以后,文怀沙师让我给他提过去两包(四十本),题上名款分别赠送给友人。而每次送人,他都会向人家介绍半天:这本书如何如何,作者刘广迎如何如何……更令人感动的是,他老人家允诺:等你下一部文集出版时,我再给你写个序言。
然而近年来却是经历了太多的事。2017年11月,我敬爱的父亲因病辞世;半年后的2018年6月,恩师文怀沙先生于东京旅居期间遽归道山。当父母、恩师都去世之后,我似乎失去了人生的归属,没有了他们的关注,我的内心始终有一处地方无法安顿,有一种空荡荡的失落感。这一切变故直接影响我的心绪,以致文稿编辑工作时作时辍。近几年,聚集和外出活动减少,宅在家里,终于有时间静下来把这些书稿编辑整理完成,对我来说却是坏事儿变成了好事。
这些文稿与《那一轮明月》的关系,既不是续集,也不是姊妹篇,只是写作时间和内容上有交叉,只因彼时有些文字尚未成熟而又无暇整理加工,不得不搁置到现在。所以,这两本书原可当成一本看的。若说有点儿区别,是某些篇章的学术性成分有所增加。本书按内容大致分为四个部分:
一是学问经年:学须问也,问即学也,学问点滴皆须经年累月积累而成。我之随感文字,大多来自阅读,尤其沉浸经史子集既久,愈觉兴味盎然。偶有所会,随手记录,以期下笔之际,平添一些酽然之味。
二是优游岁月:湖山壮游,趣事逸闻,师友之兴会,山水之我亲,情之所钟,正在我辈;书画赏评,生活琐事,云烟过眼,皆入笔端。不想给自己太多的压力,云淡风轻,要的是一份心闲。
三是习书消日:书法篆刻,山水丹青,物有独至,小道可观,虽皓首穷经未必有得,尤须理论与实践并重,艺术与学术会通。除了原有的一些书法理论与书法技法的心得散论之外,更采纳师友建议,将部分较具可读性的教学短篇一并收录,以飨同好。
四是诗意人生:诗性人生、趣味人生,一直是我崇尚的高人境界。人生不仅是事业和奋斗,还有诗和远方。尽管诗是贵族,但我一直没有放弃使自己跻身于贵族之列的努力,偶有佳构,书投囊中。
2009年下半年,我由丰台北大地迁来城北奥林佳苑,新居毗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,绿叶繁茂,空气清新,环境佳甚。小区正对国奥村西门,仅一条马路之隔,因拟姜白石句颜新居为村西佳处,文怀沙师觉得很有诗意,即兴为我题写了村西佳处匾额。这本文集所以命名为《村西学记》,一是书中大部分文稿都是在这里完成,等于是在村西佳处的治学笔记;二是感念文怀沙师授业之恩与赐匾之德,以志不忘。
壬寅虎年春天的脚步临近了,在这个万物复苏、生机勃发的时节,总会给人带来希望与欣喜。书稿编就,忽焉兴发,集前贤句成一绝,权作本书题记:
学问渊源汲绠深,
与君相见即相亲。
须教自我胸中出,
数点梅花天地心。
2022年1月岁次辛丑嘉平于京北村西佳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