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沿河街已经人流熙攘。早起上班的人们勉强睁着惺忪的睡眼,或独自一人,或拽着哭咧咧的孩子,步履匆匆地奔向公交站。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嘈杂的声响,不耐烦的鸣笛声,母亲焦躁的呵斥声,乏味的公交车报站声。这日复一日的热闹景象,在沿河街上再常见不过。
与人头攒动的早餐铺子相比,临街的其他商铺显得冷清许多。美妆店、西点屋和餐馆之类的店面都尚未开门营业,唯有街角的喜德来超市正在徐徐升起卷帘门。
一条黄白相间的土狗从卷帘门下钻出来,摇头摆尾地直奔街边的绿化带。轻松地跳进木质栅栏后,土狗先是翘起后腿在大丛灌木上撒了一泡尿,随即在草地上不住地嗅闻,来回转着圈,最后塌下身子,痛痛快快地释放了一番。
一个三十几岁模样的男人出现在喜德来超市门口。他看上去一副睡眠严重不足的模样,头发乱七八糟地竖在头顶,满面油光,青白色的脸上布满细密的胡楂。
挺胸,展臂,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,他呼出一口气,身形又佝偻下去。
一辆圆通快递车叮叮当当地驶来,停在超市门口。口罩兜住下巴的快递小哥从车上下来,一脸怨气:老胡,你就不能早点起来啊?我这都转了两圈了,就数你家开门最晚!
被称作老胡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向超市内扬扬下巴,示意他自己把货搬进去。快递小哥不愿再耽误时间,嘟嘟囔囔地从快递车上卸下大大小小的纸盒,快步走进超市。
老胡搔搔头发,伸手从衣袋里摸出压扁的烟盒,抽出一支烟点燃,深吸一口之后,默默地环视四周。
熟悉的声音,熟悉的街景,甚至那些穿梭的面孔都是熟悉的。实在没有值得关注的人或事。即便如此,男人的视线依旧在这条街上来回扫视着,直至一支烟吸完。
他把烟头远远地弹出去,冲着还在绿化带里撒欢儿的土狗吹了个口哨。土狗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迅速跳过栅栏,摇着尾巴向他跑去。
老胡转身走进拉起的卷帘门内。
喜德来超市开始了一天的营业。
超市只有四十几平,左侧是两排货架,右侧靠墙摆着两个冰柜。冰柜旁边有两个大大的纸箱,堆满了快递纸盒。超市南侧有两扇木门,其中一扇敞开着,能看到床铺和凌乱的被褥。
紧闭的那扇门后传来冲水的声音。紧接着,老胡一边系着裤带,一边慢慢地走出来。他晃到货架边,抬手拿下一桶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。
回到超市门口的收银台后,老胡拎起电热水壶,晃了晃,里面尚存半壶水。他想了想,按下烧水键。水壶很快就发出嗡鸣声。老胡打开面桶,放入酱包和调料,再把一根火腿肠掰成小块,扔进面桶里。
他又从收银台下拎出一个塑料袋,从中抓起一把狗粮,起身走到门口,撒进一个不锈钢小碗里。
土狗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,尾巴不停地摇晃着。老胡在裤子上擦擦手,冲土狗努努嘴:吃吧。
土狗舔着嘴巴,尾巴摇得更欢了,却不上前,朝着柜台上的另一根火腿肠吠叫了两声。
老胡板起脸,骂道:你个狗东西,早晚把我吃垮了。
骂归骂,他还是撕开火腿肠的包装皮,掰成两截,扔进不锈钢小碗里。
土狗欢叫一声,扑过去埋头大吃。
水烧开了。老胡把开水注入面桶中,默默地等待着。
在这几分钟内,超市里陆续进了几个顾客。有的直奔快递箱而去,找到自己的包裹后,和老胡打个招呼就走。有的挑选了几样货品,直接到收银台结账。老胡一言不发地扫码、结账、找零。对用手机支付的顾客,老胡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很快,超市又归于平静。老胡揭开面桶的盖子,热气伴随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。老胡用塑料叉子在面桶里搅拌一番,刚要送面入口,一个老妇从货架后转出来,径直向收银台走去。
老板,结账。
老胡扫了一眼台面上的一瓶酱油和一袋豆瓣酱,低下头吹吹叉子上的面条。
六十五块二。
老妇瞪圆了眼睛,外地口音很重:啥?这俩东西要六十多块?
老胡放下叉子,叹了口气,似乎很不愿意跟她废话。
一瓶江小白、一块盐水火腿、四个卤蛋、四瓶酸奶。他指指吊在老妇手腕上的旧布袋,一共六十五块二。
你啥意思?我偷东西?老妇的脸白了,还在兀自争辩,你咋随便冤枉人呢?
老胡看也不看她:要不要购物袋?大的两毛,小的一毛。
不买了!老妇恼羞成怒,那是我从别的店买的,你这鳖孙狗眼看人低!说罢转身就走。
你是六号楼李家的吧,你儿子开一辆大众宝来,孙子四岁还是五岁?
老妇吃了一惊,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他。
六十五块二。老胡低着头,用手指敲敲收银台,别让我上门去要钱,不好看。
随即,他抬起眼睛,平静地看着老妇:现金还是微信?
老妇不敢再看他,把酱油和豆瓣酱塞进布袋,嘟嘟囔囔地掏出一张百元钞票,扔在收银台上。老胡慢条斯理地找好零钱,刚递过去,老妇就一把夺走,快步走出便利店。
出门的时候,老妇差点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撞个满怀。女人哎呀一声,抱怨道:这老太太,也不看着点儿。
老妇的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,一溜烟走了。女人心下诧异,冲老胡问道:这是怎么了?
老胡吃了一口方便面,说:没事。
你没看到我发的微信?女人看着他手里的面桶,不是叫你过来吃饭吗?
没看到。老胡埋头吃面,吸得呼噜作响,早上起来就没闲着。
放着红烧肉不吃,天天吃这破玩意儿。女人叹了口气,你真是脑子有病。
骂归骂,女人还是起身从货架上拿下三颗卤蛋,拆开包装,往老胡的面桶里丢了两颗。之后,她拿起余下的那颗卤蛋,冲着趴在门口的土狗晃了晃。
小贵贵。
土狗立刻兴奋起来,摇头摆尾地跑到女人面前,讨好地站起来。
你要吃呀?女人变得眉开眼笑,握手。
土狗伸出一只前爪,女人握了握。另一只。
垂涎欲滴的土狗急忙伸出另一只前爪,女人却不肯罢休:坐下。
土狗乖乖地坐下,眼睛始终盯着女人手里的卤蛋。
女人的拇指和食指摆成手枪状:砰!
土狗显然对此驾轻就熟,原地打了一个滚后翻身起来,满怀期待地看着女人。
女人笑得花枝乱颤,抬手摸摸土狗的头:真乖,快吃吧。
她把卤蛋递到土狗嘴边。小东西急不可耐地一口咬住,三两下就吞了下去。
你真是个好乖乖。女人在土狗身上摩挲着,仿佛在自言自语,你爹怎么就那个熊样呢?
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。老胡不为所动,只顾埋头吃面,转眼间,连汤带面外加两颗卤蛋被消灭得干干净净。他抹抹嘴巴,把面桶扔进脚边的垃圾桶,点燃一支烟。
你回去吧。他低下头,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闷声说道:店里没人不行。
你管我呢。女人依旧蹲在地上逗弄着土狗,反正也没人。
行。老胡站起来,把烟盒揣进裤袋,你帮我看着店,我出去转转。
少来!女人瞪了他一眼:这会儿就不在乎我店里需不需要人看着了?
老胡笑了笑:你说反正也没人的。
滚!女人撇撇嘴,天天抓不到人,没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。
她站起来,抬手指向老胡:你今天就给我钉在店里,中午我带饭菜过来。
老胡皱起眉头: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呢?
女人正要反驳,余光瞥见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。几个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,直奔超市门口。
女人立刻换了一副面孔,挥手招呼道:来了?
几个男人个个哈欠连天,满面疲色。为首的那个年长的男人捋捋头发:王萍,你也在呢?
是啊。王萍笑容满面,戴警长,值夜班了?
嗯。戴警长迈步进超市,先看了老胡一眼。老胡缩回收银台后,低下头,一言不发地吸烟。
另一个男人直奔后屋:二萍,我用一下洗手间啊。
没大没小的,你也管我叫二萍。王萍嗔怪道,视线落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。
哎哟,这小哥看着眼生啊。王萍上下打量着他,新来的?
没错,刚分来的大学生。戴警长揪起衣领扇着风,小金子。
老胡抬起头,看着那个叫小金子的年轻人。
长得真好看啊。王萍笑眯眯地问道:有对象没有?
小金子的脸一下子红了:没……没有。
挑花眼了吧?王萍大大咧咧地拍了他一下,赶明儿萍姐给你介绍一个。
小金子的神态更加窘迫,一边说着不用,一边挤到正在冰箱里挑挑拣拣的戴警长身边:怎么大老远的跑到这里买东西啊?
你哪儿那么多问题啊?戴警长瞪了他一眼,自己拿喝的,我请客。
小金子撇撇嘴,抬手拿出一瓶可乐。
戴警长拿着三瓶冰红茶走到收银台前,指指老胡身后的烟架:两盒五毫克中南海。
老胡转身拿下香烟,扔在收银台上:五十五。
戴警长从衣袋里拿出钱包,却被小金子一把按住。
等会儿。小金子看着老胡,这可乐多少钱一瓶?
老胡头也不抬:五块。
五块?小金子瞪大眼睛,也太黑了吧?
明码实价。
小金子拿起可乐瓶:这上面写着建议零售价三块钱。
老胡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我不接受它的建议,行吗?
老胡你别闹!王萍急忙打圆场,不收钱,你们拿着走吧,警民一家。
戴警长笑笑,从钱包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老胡。喜德来超市的老板捻出两张二十元、一张五元的钞票,扔在收银台上。
小金子急了: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?太欺负人了吧?
王萍也向老胡伸出手:老胡你不想好了是吧?再找二十六!
老胡低下头,不理会她。
戴警长把零钱收起来,扭头对小金子说道:你废什么话啊!说罢,他招呼从洗手间出来的同事:走了。
几个人依次走出超市。王萍无奈,只能送他们出门:再来啊。
戴警长挥挥手:得嘞。
几个人回到帕萨特轿车上,小金子依旧气愤难平:这简直是黑店啊!
你知道个屁!戴警长缩在后座上,闭目养神,以后就到他家买东西,这是规矩,记住了?
小金子心下吃惊:跑这么远就为了挨宰?
坐在前排的另一个男人拧开冰红茶,喝了一口:头儿,咱们每年在胡哥这里多花的钱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吧?
你觉得委屈了?戴警长调整着坐姿,老胡的委屈跟谁说去?
也是,胡哥这几年不容易。另一个男人拧好瓶盖,下次我请。
行。
小金子听着二人的对话,不再开口了。
轿车启动,在密集的车流中来回穿梭。戴警长睁开眼睛,看到小金子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,叹了口气。
小金子,不是我们傻,这里面的故事长着呢。他坐直身体,这老胡原来是……
头儿,你不用说了。小金子没有回头,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,我知道他是谁了。